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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孟源的部落格

事實與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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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7-08-07 23:18

【基礎科研】回答張首晟教授

我在上一篇文章裏面,批評了張首晟教授有關“天使粒子”的炒作。這并不是說張教授的物理研究,和超弦一樣是個假大空的大忽悠。事實上,手性Majorana費米子在凝態物理中,以虛擬粒子的形態被發現,仍然是個重要的結果,只不過張教授對媒體的炒作太過了頭。

我在那裏的論點主要有三項:1)Majorana費米子是自己的反粒子,這個特性和天使的關係太過牽强,只有商業性炒作才會為了激起歐美基督教社會裏大衆媒體的興趣,而把兩者强行胡扯在一起;2)虛擬的Majorana費米子在過去五年,已經有多個凝態物理團隊做出發現,張教授發現的手性Majorana費米子是一個特例,所以即使“天使粒子”名副其實,張教授所吹噓的功勞也不全屬於他的團隊;3)張教授的炒作,在專業和半專業的層次,是完全針對中國的。在受美國科普媒體以英文訪問的時候,張教授就沒有忘記要提起過去五年其他團隊的成就,也沒有向記者吹噓他是諾貝爾獎的大熱門。

我原本覺得張教授身爲名校的終身教授,有很優越的研究環境,所以分心去辦風險投資公司,還宣稱自己會“100%地做物理,也同時100%地做風投”是既不誠實,也不負責任的態度。利用自己和中國物理界的關係來吸收國有資產作爲風投資金,而藉此謀求私利,已經非常不妥;最近全力動員中國學術界而不是Stanford大學來對瑞典的諾貝爾獎主辦單位施壓,更是消耗國家資源來為個人爭名逐利。因爲公道自在人心,張教授的成就還不到該得獎的層級,卻在背後玩弄政治手段,不論成敗,都會給瑞典人惡劣的印象,未來若是有真正值得得諾貝爾獎的中國學者,反而會因此而受負面影響。總之,張教授雖然身在美國,還是應該專注於對國家和人類做貢獻,而不是一心想從國有資產抽成,或者浪費國家的政治資源來為自己牟利。

結果我和其他一些專業人員對事實的揭露,還是不足以勸阻張教授。他在昨天又發表了一篇公關文章,其中居然發明了一個“粒子-准粒子相對性原理”(參見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IyNDA2NTI4Mg==&mid=2655416703&idx=1&sn=a7195c4b41e2ec8fabba5395163171e2&chksm=f3a67312c4d1fa04058d057e42cbf73ca47e228a25e742cbb1900cefcd0bd63a16e15a8e3b08&mpshare=1&scene=23&srcid=0807LKDWaeMMsIPNBMt843oX#rd )。這個論述是典型的指鹿爲馬、顛倒黑白的狡辯術,它的目的是把高能物理裏面的真實粒子和凝態物理裏面的虛擬粒子混爲一談,這當然是謬誤的。張教授不但不可能在學術期刊上發表這樣的高論,事實上也不敢對英文科普媒體如此胡扯,只有中文讀者才有幸能看到如此驚人的結論。但是張教授的論述完全基於超弦理論,所以不但中國的凝態物理學者無法反駁,就是中國的高能物理界,也因爲專注在實驗和現象學上,可能絕大多數人都不知其奧妙。我在這裏簡單解釋一下。

張教授說,在超弦理論裏,粒子是超弦的激發態:當超弦不振動的時候,是真空;當超弦被激發之後,開始振動,第一個激發態是輕粒子,例如電子;更高的激發態對應著重粒子。我想問讀者一個問題,你讀了張教授的描述,是怎麽理解“重粒子”這三個字的?高能物理裏面,和電子性質完全相同,只是質量較高的,還有兩個粒子,就是渺子和陶子,那麽渺子就是超弦的第二激發態,陶子是超弦的第三激發態了?

完全不對!超弦理論根本無法把任何兩個已知的粒子聯係在一起,它所謂的重粒子都是假想的未被發現的東西,唯一能確定的性質就是超出對撞機的探測範圍。換句話説,超弦必須假設所有已知的基本粒子都是個別的第一激發態,每個粒子都對應著自己特別的弦,電子有自己的弦、渺子有不同的弦、陶子又有另外一種弦。標準模型有17個粒子,超弦理論就必須假設有17種超弦(其實有無限多種,至於爲什麽只有17個粒子被發現,超弦理論也完全沒有答案)。所以即使我們接受張教授所說的“以超弦作為基本實體的觀點出發”,也不能得到“超弦理論將基本粒子解釋為普朗克尺度下弦的不同振動模式”的結論,那麽自然他所説的“標準模型裡的基本粒子看來也是准粒子”也就是胡扯。

請注意,張教授的文章裏,只給了電子做爲“輕粒子”的例子,並沒有明確地定義“重粒子”指的是什麽。所以他完全可以在被揭穿之後回答說,是讀者自行誤解的。這就是我在上一篇文章裏面提過的,現代美國科學界寫公關文章,喜歡故意用模棱兩可的句法來誤導大衆媒體的記者。連有咨詢資源的記者都會被誤導,那麽一般讀者更加不可能拆穿騙局。

前面的論證推翻了張教授所用的邏輯,但是要證僞他的“粒子-准粒子相對性原理”,我們仍然必須找到至少一個粒子(即高能物理裏面的基本粒子)和准粒子(即凝態物理裏面的虛擬粒子)之間的根本差異。這其實很簡單,我在這裏只提一個無需現代物理專業知識也能理解的,也就是基本粒子可以在任何一個空間點獨立存在,不需要其他粒子做爲背景。高能物理的儀器或許很多、很大、很貴,但是它們都是用來產生和測量基本粒子,而不是用來維持他們生存的。相對的,凝態物理裏面的虛擬粒子只能在特定的凝態系統裏存在,不能飛行到樣品之外的空間裏。因爲它是虛擬粒子,所以它不能獨立於樣品。樣品的溫度、電壓、磁場和其他性質如果不對,虛擬粒子就無法生存。

用物理術語來説,是不是激發態并不是重點,只要是粒子就可以看作是激發態。但是雖然基本粒子和准粒子都是激發態,並不代表兩者是一樣的東西,因爲前者是空間本身的激發態,而後者只是特定樣本的激發態。空間彌漫整個宇宙,凝態樣本自然不能相比。這其實不是正與准之間的差別,而是真實與虛擬的差異,所以別的作者用“准粒子”一詞,我卻寧可說“虛擬粒子”。

熟悉這個部落格的讀者應該知道,我的座右銘之一,是做人第一,專業其次。在學物理的時候,我寧可做一個誠實的失業者,也不願意發超弦這樣的假論文來開展自己的學術生涯。後來改行專心做投資銀行的事業,仍然寧可不賺錢,也不欺負客戶。張教授在學術上的成就已經很可觀了,但是在“100%地做物理,也同時100%地做風投”之餘,不知還有多少百分比留下來做人?

【後註】海洋中有一種生物,叫做Sea Squirt(海鞘)。它在早期隨波逐流,尋找一個立足之處,靠的是一個簡單的神經系統。一旦找到一塊合適的石頭,它吸附其上,從此一生不再移動,靠過濾水中的廢料雜質爲生,這時它轉化成晚期形態。這個轉化過程的第一步,就是消化掉已經沒有必要的腦(參見http://www.3quarksdaily.com/3quarksdaily/2015/06/why-the-sea-squirt-eats-its-brains-out.html)。

有些教授,就像海鞘一樣,拿到終身職之後的第一步,也是先消化掉已經沒有必要的大腦,張首晟似乎也是其中之一。根據論文主作者王康隆(參見https://zhuanlan.zhihu.com/p/28351782),張首晟根本沒有參與主要的研究工作,是在論文初稿發表了十個月之後,也就是今年四月才自己要求被列入通訊作者之列。就凴這樣的貢獻,他居然有臉矇騙楊振寧先生,讓楊先生以爲他值得競爭今年的諾貝爾物理獎(根據一位認識楊先生的人士的私人通訊),真是無恥之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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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王孟源

引用

迴響(13)

# re: 【基礎科研】回答張首晟教授
观网已载大作。敬佩王博士人品,虽然看不懂,但不能不点赞!国家民族需要这样的高尚之士!
滿清末年,全國都是深諳圓滑之道的人,那就只能一起沉淪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現在的中國,還是有肯挺身而出之士的。臺灣則已經無可挽回了。
# re: 【基礎科研】回答張首晟教授
中华民族历经磨难,屹立数千年而不倒,靠的就是王先生这样的脊梁,那些圆滑之人只是赘肉甚至肿瘤。
相信先生的心血不会白费,将会带动更多的人成长为脊梁!
張首晟只是一隻小蒼蠅,上次的大對撞機遠為重要,但是最要緊的還是做個示範,讓其他人也有勇氣挺身而出。否則以我一人之力,不可能扶正傾斜的大廈。
# re: 【基礎科研】回答張首晟教授
//張教授在學術上的成就已經很可觀了,但是在“100%地做物理,也同時100%地做風投”之餘,不知還有多少百分比留下來做人?//

零度之下,還有絕對零度:100%;0%;-100%

斗膽代張教授回答了,哇哈哈哈。

PS,在物理科上,王兄是個「直男癌」吧。
”直“就可以了。
# re: 【基礎科研】回答張首晟教授
王老师,很高兴又读到您的新作,关于“天使粒子”的故事在知乎
https://zhuanlan.zhihu.com/p/28351782
有相关的文章,其中有作为参与者的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教授王康隆的留言
实在是出乎大家的意料,王教授表示说张教授并不是实验已开始的设计参与者,反而是“大概是到2017年4月底,他才要求成为文章的通讯作者的”。
另外“三维的准粒子和三维的基本粒子是没有区别的”的想法我也是从这里读到的,我自己个人感觉很美,是一个很漂亮的理论,但是王老师您也推出了不同的意见,这一点确实很宝贵。

最后,我向您推荐知乎这个社区,这个社区是一个大陆的问答网站,可以于许多同行和爱好者交流,甚至这次手性Majorana费米子的文章的第一作者也在知乎上有账号并发帖抱怨主要工作应该是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完成的,为什么要老是提张教授。
謝謝提醒,我已經加了後註。

家事繁忙,照顧這個部落格已經很勉强了,只怕沒有空再參加其他的討論。

所以張首晟是事後挂名,然後專職公關?這很合理,畢竟他已經100%做風投了。
# re: 【基礎科研】回答張首晟教授
非常感謝王兄能夠直言不諱的道出中國當下最嚴重的科研領域的詬病-學術造假和學術忽悠。

我2000年在大陸外資科研公司工作的時候,就已經發現有一群騙子在通過各種方法忽悠文科出身的政府科技管理部門投資一些看似高“新尖端”的領域,我曾經跟一個成功忽悠到政府資金的騙子聊過,他說,能夠忽悠到政府基金的關鍵手法,就是角色扮演,具體操作是:“在領導面前扮專家,在專家面前扮領導”,目的只有一個,為了名利而已。

當然,政府也有一些諮詢機構,但是很不幸,這些諮詢機構裡面也滿了類似的學術騙子,真正有學術能力的人,都在研究,教育和生產第一線。

那些花巨資做宣傳的人,到底有多少真貨本身就充滿了疑問。我們不妨想一想,到達是誰在宣傳?或者是誰在出資推動宣傳?他們圖謀的是什麼?無利不起早,如果沒有利益訴求,幹嘛拚老命都要出名?如果我們認真看看是誰在宣傳張首晟,也許大家就會明白。但是很不幸,如果你沒有專業背景,你如何能夠區分他們的忽悠性宣傳?在此,再次謝謝王兄給出大眾能夠理解的解讀!!感謝!!
其實美國的學術界也是一樣,而且因爲怕被告上法庭,一般不能說得這麽坦誠直白。

我所知的假大空現象,必然只是很小的一隅。要整個圈子養成不容許虛僞造假的風氣,這幾篇文章只是起了個頭。
# re: 【基礎科研】回答張首晟教授
王兄所言極是,的確只有非常少的一部分人在為了個人名利在不停地忽悠公眾和政府,而絕大多數在教學,科研和生產領域的人都往往自稱自己是個受薪工程師而已。

中國的科技領域有兩個場,一個是“名利場”,一個是事業場,名利場上這幫人往往頭銜多得讓人數不過來,到處做報告吹噓自己,他們被戲稱為“戰略忽悠局”僱員。而絕大多數人工作在事業場,這些人承擔著最沈重的具體任務,完成一個個看似無法完成的任務,如果沒有這幫人的踏實工作,中國不可能取得如此優越的研發成就。

問題是,這幫活躍在名利場的人,通過忽悠手段佔有了太多本來就有限的資源,反而讓絕大多數有具體研發能力的人因為經費短缺而捉襟見肘。因此我強烈支持王兄戳穿這幫忽悠自己國家的“戰忽局”僱員,當然,如果他們能忽悠其他國家,我們歡迎,可是很不幸,他們老是忽悠自己的國家和民眾。
可是我所知不多,這次若不是他炒作”天使粒子“過了頭,我也不會注意。
# re: 【基礎科研】回答張首晟教授
Leonard Susskind刚贴了一篇文章arXiv:1708.03040,说GR=QM,简直是乱来,Peter Woit已经批他了。
GR和QM之間的矛盾,就是高能物理過去100年最大的難關,無法超越這個難關是爲什麽高能物理瀕臨死亡的基本原因。Susskind放個嘴炮就想解決了它,和民進黨有異曲同工之妙。

Stanford物理系做理論的,都和民進黨一樣是詐騙集團。
# re: 【基礎科研】回答張首晟教授
文小刚与戴希非要胡说基本粒子与准粒子的概念是相对的,差评。
他們都是朋友、同學,對中國科學界又極度鄙視,認爲自己説了什麽瘋話也沒人能吭聲,所以敢放膽胡扯。
# re: 【基礎科研】回答張首晟教授
我非常认同王先生关于做人的说法,科学研究要实事求是,牛屎文化要不得。另外我想提醒一下王先生,杨振宁也不是什么圣人,我个人建议王先生不要将希望寄托在杨振宁之类的他人身上,坚持自己的原则与判断就好了。
是,我們無須迷信權威。
# re: 【基礎科研】回答張首晟教授
文小刚的理論我有稍微讀過 ,他恐怕是真的這麼認為,他的學說在華人世界有不少跟隨者,個人是覺得還算有創意,不過確實會陷入王先生批評的假大空的坑
我在《談量子力學(三)》加了新的討論。
# re: 【基礎科研】回答張首晟教授
物理80年來的謎團:馬約拉納費米子(Majorana Fermion)的偵測
psroc.org.tw/.../article_detail.php
這篇文章只講王康隆,但還是提到了諾貝爾獎,也同樣把虛擬粒子和基本粒子混爲一談。
# re: 【基礎科研】回答張首晟教授
七公太低調了,有了這個專訪事先完全沒有風聲,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移駕到觀察者網一看
专访王孟源:这个世界有太多实际问题需要聪明人来解决
www.guancha.cn/.../2017_08_31_425127_s.shtml
這些采訪不是一次做完的,電子郵件來來往往、前前後後一共一個月左右。

我不但事先不知道這是采訪(一開始只當它是私下討論),事後也不能確定出版日期(或者出版與否),所以也就沒公開提。
  • 2017-08-30
  • OVL
# re: 【基礎科研】回答張首晟教授
觀網從這邊借了幾篇文章過去,是否這篇專訪也可在這邊發文,這樣部落格的文章更完整一些。高中後就沒怎麼看物理了,孟源兄量子力學幾篇看了幾次,雖慒慒懂懂的,但也有不少啟發,觀網這篇訪談看來也得要多讀幾次,若能在這部落格就能重讀,不必去觀察網找,最是方便了。哈哈,套孟源的句型:迷上王孟源部落格,就像迷上天下第一美女一樣,天天都要來看幾次。我已很小心了,但克制不住衝動啊!
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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