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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鹮送子的故事

2013 年九月三十號,美國國家科學院學報發表了一篇論文,內容是最新的婦女不孕症治療法:有些已經多年沒有月經、完全沒有生育可能的婦女,醫生取出她的卵巢,在體外用特別的藥劑處理,然後再放回病人體內,使得卵巢功能恢復。這樣的治療方法,可以有效幇助卵巢功能提早衰退的病人懷孕,也可治療癌症病人因化學及放射療法而導致的不孕,另外還可能幇助因晚婚或晚育而不孕的40到45歲的中年婦女。這篇報告不僅有基礎研究,更有臨床結果:一名經由這個療法而生下的男性寶寶,現已健康成長。

不出所料,這篇報告在生殖醫學界的不孕症領域,引起極大的矚目,美聯社、美國國家公共電台(NPR)、ABC、BBC、FOX News、洛杉磯時報等主流媒體都相繼訪問報導。領導這個研究團隊的科學家是一名來自台灣的華人,美國史丹福大學醫學院教授薛人望(Aaron Hsueh)博士。他的研究團隊裡有中國人、日本人、美國人,還有瑞典人。

維京海盜的挑戰

事情最早要從2O08年三月薛的瑞典之行說起。他去瑞典探訪老朋友,烏米亞大學教授Tor Ny - 這位名叫雷神(Tor 也就是雷神 Thor)的科學家,是薛二十年的老友和合 作夥伴。其實薛跟瑞典的淵源很深,二十多年前瑞典烏米亞大學就頒贈給他榮譽醫學博士學位。這次瑞典之行,除了研討實驗合作項目之外,薛還抽空去了“雷神”家的鄉間度假小木屋。烏米亞離北極圈已不遠,早春三月還是冰天雪地。薛在那裡不但與雷神的家人越野滑雪、騎雪上摩托車,甚至還在幾名瑞典朋友的鼓動下,從熱騰騰的桑拿浴室飛奔出來,光著上身埋進雪地裡,通過了“北歐維京海盜”的資格挑戰。但更大的收獲是他也見到華裔科學家劉奎。劉來自中國山東,年紀很輕但沉穩儒雅,在卵巢研究領域裡是一顆上升之星;妻子也是華裔,已在瑞典行醫。他和劉談到劉對初始卵泡“激活”的研究,觸動了一個新的研究課題。

薛的研究領域一直是婦女卵巢。卵巢裡的卵子顆粒以“卵泡”為單位,每個卵泡裡有一粒卵子。從最小的“初始”卵泡成長到最大的成熟卵泡,在人體裡需要六個月的時間 ,而每個月只有一千粒卵泡被“激活”,其他都保持著休眠狀態。劉奎作出的成果是用遺傳的方法敲除了小鼠卵子的 PTEN 酶基因,使得所有卵泡都能被激活,然後開始生長。這個重大發現的論文已經發表在極有影響力的“科學”雜誌上。

這個成果啓動了薛的研究興趣。從瑞典回來後,他讓手下一名博士後研究員,來自中國的李晶,用 PTEN 酶的抑制物(而不是用遺傳的方法),在体外處理小鼠卵巢,將卵泡激活之後移植回小鼠體內,從而使得卵泡生長而得到成熟的卵子,再將這顆成熟卵子取出,在体外受精之後放回子宫,結果生出正常的後代。李晶先前在中國的指導教授、中國 科學院動物研究所的段恩奎,在他的實驗室成功重複了這項實驗。薛將這個在體外激活卵泡的方法稱為體外激活(In Vitro Activation,簡稱 IVA)療法。2010 年,薛和段的研究團隊在美國國家科學院學報共同發表了這項成果。

奇蹟寶寶

薛和家人就住在史丹福大學的校園裡。他每天騎腳踏車去實驗室,中飯自帶便當,平日不用手機,他說他反正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家裡,加上時不時就查看電郵,完全沒有使用手機的需要;工作餘暇做瑜珈、爬山、游泳,生活簡單,極少應酬,卻有同行朋友和工作夥伴遍佈世界各地。

對於不孕夫婦的痛苦,薛有親身的體會 - 而且是一個生命悲劇帶給他的刻骨銘心的體會。他和妻子原有兩個兒子,老大聰穎乖巧,長相俊秀,彈一手好鋼琴,幾乎可以說是 個完美的孩子;卻在十三歲那年,忽然就在家附近的人行道上倒地不起,當時跟他一道追逐玩耍的五歲小弟嚇得哭著飛奔回家......。救護車來時孩子已經不治,後來才查出孩子竟然有先天性的心血管畸形,小時沒有跡象,一到發育期在奔跑時就突然發生了致命的阻塞。晴天霹靂,薛和他的妻子承受著人世間最慘酷的喪子之慟。在日復一日的煎熬中,他倆執拗地作出了一個決定:再生一個孩子。對於當時陷沒在無邊的悲痛苦海中的他們,這似乎是唯一的救贖。

但是這個決定卻讓他們 - 尤其是他的妻子,在其後的將近四個年頭裡,承受了另外一種痛苦:求懷孕而不得之苦。因為年齡已過四十,薛的妻子自然懷孕的機率急降;從 41歲到44歲三年多的時間裡,她經歷了俗稱的“試管嬰兒”(體外受精 IVF 程序)和其他各種人工輔助的方式希圖懷孕,過程不僅昂貴而且辛苦,卻還是以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挫折告終。最後她身心俱疲,幾乎到了崩潰邊緣,只好認命放棄了努力和希望。

卻是在他們倦極放棄之後,忽然,難以置信的,薛的妻子竟然自然懷孕了!當時已届四十五歲“高齡”的她,自然懷孕的機率已經低於百分之五,連為她做過人工生育技術的醫生們都嘖嘖稱奇。孩子生下來,是個健康可愛的男孩,取名天晴,朋友們更喜歡稱他為“奇蹟寶寶”。

經歷過這樣一種生命的大落大起,加上切身的體會感受,使得原本就是從事生殖科學研究的薛,出自對高齡不孕婦女的同情心,對自己的工作更增加了一份使命感。

小聯合國

雖然薛是研究基礎醫學的博士,他手下指導的研究小组卻有一半是醫生,他也一直對解决臨床課題有很大的興趣。他始終認為:真正成功的基礎研究,應當是能夠應用在臨 床上的。

薛與幾個國家的研究機構都有合作,來過他實驗室工作的人可以組成一個小聯合國,而近年他與其中一位年輕的日本醫生河村,合作關係最為密切。河村是十年前被薛的日本老友、秋田大學醫學院婦產科系主任田中,從秋田大學送來史丹福作了兩年博士後研究,回去之後還持續一直合作。薛的研究與日本淵源更深,從 1986年第一次被北海道大學邀請參加會議作報告之後,二十多年來他的實驗室有過將近三十名日本醫生來作博士後研究。日本的醫生對基礎科學特別重視,對薛這樣作基礎研究的教授敬重有加。薛一向不喜歡旅行,為了參加科學會議不得不到世界各地,但他很樂意到日本開會,因為日本的邀請單位的接待規格總是特別周到禮遇,無微不至;而且會後都會安排富有文化特色的節目、觀賞傳統的慶典表演,讓薛對日本的歷史文化有了更多認識。田中是第一次去日本就結識的,薛與這位高大英俊、極富幽默感的日本北方人一見如故,田中帶著薛探訪北海道名勝,甚至袒裎相對享受鄉間的露天風呂......。從此不但是他倆,連兩邊的家人也結為好友。

田中先後送來好幾位研究人員,其中這位年輕的河村沉著聰明,有著日本人的認真負責態度,而做實驗的技術尤其精密細緻,不憚其煩。有人說他長的有點像演電視劇“仁 醫”的大澤隆夫。他在史丹福工作期滿回到秋田,投入繁忙的醫療工作,但是在每天看完病人之後的晚上,被科學的熱情驅使,回到實驗室做研究直到深夜。河村與薛繼續合作這個 IVA 療法的課題, 從原先的小鼠實驗基礎上更進一步:河村取得婦女卵巢表層的小片, 用 IVA 療法藥物處理之後移植到無免疫力的小鼠體內,每隔一天注射一劑卵泡刺激素,六個月之後 - 也就是每隻小鼠注射九十次之後 - 竟然也得到成熟的人類卵子! 這就證明了薛的小鼠實驗研究的新發現,完全可以用到人體去。

這麼重要的發現,在美國卻很難應用到需要的病人身上,因為美國對病人作試驗的規定非常嚴格,實驗批准需要漫長的時間。更大的困難則是醫療費用:美國健保不支付不 孕症治療,而“試管嬰兒”程序在美國收費極高,一般人實在難以負擔。無奈之下只好先試用猴子作實驗,但猴子非常昂貴;加上近年美國因為“反恐”而大增國防預算,又逢經濟不景氣,科研基金便遭到大幅度裁減,維持一個實驗室日漸困難,用昂貴的猴子作實驗更是不可能的奢侈。薛也試過與中國的科學家合作,但尚未能獲得有突破性的成果。

西湖和小津

這時日本的機緣又出現了。2008 年春天,在杭州的一個學術會議上,薛遇到日本東京聖馬利安娜大學教授石塚。他們原先就認識,但沒有機會多作交談。在西湖邊的悠閒 氣氛下,兩人從基礎科學研究談到彼此的興趣嗜好,留著過耳長髮的石塚跑馬拉松、年輕時喜歡爵士樂擅長吹奏長笛,後來談到日本文學和電影,發現都喜歡村上春樹的小說和小津安二郎的電影;兩人的妻子也加入談心,越談越投緣。石塚立即邀請薛次年到東京講學,石塚的妻子則約了薛的妻子,來年同去北鐮倉尋訪小津的故居和長眠之地。

石塚是卵巢旱衰病不孕症的專家,有許多病人來求醫。一般人可能對卵巢旱衰病症不太清楚:正常婦女從出生就有八十萬個初始卵泡,但終其一生只有四百個長到成熟的卵 泡;到五十一歲左右停經時已經没有卵泡了。而患有卵巢早衰症的病人,則在四十歲以下、甚至更早就已停經,使得懷孕無望。

談到合作,薛便推薦已經回到秋田的河村一道合作,試驗卵巢早衰病的治療。在日本,任何一種原因的不孕症都是備受關注的問題:日本的人口危機非常嚴重,從 2001 年 起日本人口年年減少,而且老齡化更是迅速,當今已是全世界平均年齡最大的國家,六十五歲以上的人口現在已佔總人口的四分之一,以這樣的速度到了 2050 年,超過退休年齡的老齡人口將變成百分之四十,這對一個國家和社會是難以承受的災難。對不孕症的治療自是當務之急,所以他們提出的科研計劃很快就得到臨床實驗的許可,從此日本團隊成立。

其後河村每個月從秋田飛到東京,在聖馬利安娜醫院進行 IVA(體外激活)臨床實驗手術。聖馬利安娜是一所天主教私立大學,有附設的醫學院和醫院,醫院不大但很清靜 且富有人情味,病人與醫生的關係非常好。在那裡河村也有個很好的幫手,一位女博士研究員佐藤。佐藤和她的醫生丈夫都在薛的實驗室接受過兩年訓練。不認得佐藤的人見到她 絕對不會想到這是位在醫院工作的博士:一頭長髮染成金黃,每隻耳朵都打上七八個耳釘,騎一輛哈雷戴維森重型摩托車上下班,還是業餘賽車手......。可是她非常敬業,做事認真細心,技術絕對到位,最需要耐性的計算卵泡數目的工作就是由她擔綱。

河村使用的方法,是用腹腔鏡從肚臍開小孔,取出卵巢早衰病人的卵巢,切片後加以冷涷;解凍後再切成更小片,然後用史丹福實驗室發展出來的 IVA 療法藥劑處理兩天, 再用腹腔鏡從肚臍小孔把這些小塊的卵巢移植回病人體內,放在輸卵管下面用病人自己的皮層造的一個“袋子”裡。這是非常先進的技術,而河村的細心專注和他一雙靈巧的手更是功不可沒。

說到“袋子”,這裡岔出一個題外話:許多年前,喜歡科幻小說的薛(他大學時便與當時的女友、後來的妻子李黎合作翻譯出版了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想過男人懷孕的可能 - 用自身皮膚做一個“袋子”(子宮),然後植入胚胎,讓胎兒在父親的身體裡成長。這個奇想在醫學技術上是可行的,他甚至將此奇想寫成英文的故事大綱,可惜沒有時間去完成,結果被妻子李黎寫成長篇小說“袋鼠男人”,還改編拍成同名電影。電影在洛杉磯拍攝期間,薛掛名擔任了“科學顧問”,還客串演出他自己幾秒鐘。

無破不立

回到醫院現場: 薛與河村整理移植的病人數據時,吃驚的發現:成熟卵泡在移植病人體內才僅數週之內便可得到,而不是之前的實驗所需要的漫長的六個月。他不明白原因何在?

他一直思索,何以河村會在數週內,就在病人被移的小塊卵巢裡,看到成熟卵泡形成?有一天他騎著自行車在史大校園時想到:移植病人被激活的卵泡,可能並不是初始卵泡!因為從初始卵泡到成熟卵泡的成長過程需要六个月,河村在有免疫功能有缺陷的小鼠的實驗 已經證明了這點;薛因而假設,在病人的卵巢裡,很可能有較大的二級卵泡。薛繼續想著:何以二級卵泡會長的這麼快?他騎過圖書館前羅丹的“沉思者”雕像,到了史大美麗的紀念教堂前中世紀修道院風格的廣場時,突然靈光一現:河村是每次都需要把病人卵巢切成非常小塊,再移植回病人体內,薛研究卵巢四十年來一直有一个不能解答的问题突然出現了一線曙光 -

婦女因卵巢病變而造成不育的病症主要有兩種,河村所想治的卵巢早衰症發病率只有百分之一,而另一叫作多囊卵巢症才是比較常见的,在十個生殖期婦女中就有一個會有此病。多嚢卵巢症一般是用注射激素方法,這個療法在全世界一年有十 億美元的市場,由於藥廠的大力推銷,現在大部份病人都用激素療法。但是薛記得有文獻報導,早在 1935 年,就有醫生用切除一小塊多囊卵巢的外科手術方法來治不孕,後來還有人用比較簡單的卵巢激光打洞法,成效也不差,可是現在大部份治療不孕症的醫生都不用這種“創傷性治療法”了,因為担心對病人有長期副作用, 而且激素療法比起動手術是簡單多了。但是薛知道,早有論文報導切塊和打洞都跟注射激素一樣有效。

薛從年輕時就有不輕易服從體制威權的性格,喜歡跳出框框思考問題。薛因而有了一個新的想法:破壞卵巢,反而會造成卵泡快速成長,正是俗話所說的“無破不立”!河村在病人身上僅只幾個星期的時間就得到成熟的卵泡,會不會是因為他將解凍卵巢切成小塊而引起的?於是薛設計了一個與一般常識反其道而行的實驗:取出未成年小鼠的兩個卵巢,一個切成三片,另一個保持原樣,然後移植到另一個成年鼠的體內。假如他的“破·立”的理論成立的話,切成三片的卵巢,就會比不切的長得更大!

這時,薛在史丹福的實驗室又來了一位女博士後研究員名叫程圓,她是中國人,卻有很特別的日本教育背景:瀋陽高中畢業後即獲日本京都大學獎學金唸得學士學位,旋即 進入日本頂尖的東京大學獲得博士學位。這位東北姑娘心靈手巧,對科研有極大的熱忱, 工作非常努力。她加入實驗室後便一直負責準備 IVA 療法臨床用的藥劑。程圓聰明率真,薛以為她從小出國在外膽子一定很大,沒想到她怕老鼠,而冤家路窄,她的研究實驗非用老鼠不可,只好努力克服自己的心理恐懼。她作實驗用的小鼠體型本來就小,又是才出生 十天的幼鼠,卵巢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還要切割處理,沒有極度的細心耐性和纖巧的手是做不來的,可是程圓做到了。

薛提出要程圓切小鼠卵巢,故意不用他新研發的 IVA 療法藥劑處理就逕行移植。五天後,程拿出移植的卵巢,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 切割處理過的卵巢,跟未切的比起來 足足有三倍大!實驗結果充分證明了卵巢的“創傷”會促使卵泡快速生長。薛把這個出人意料的結果告訴在日本的河村,那時已是地球另一邊的深夜,剛看完病人的河村忘了一整天的工作疲勞,精神大振,非常興奮好奇且難以置信,馬上就循用同樣方法在秋田的實驗室裡用動物作實驗,成功的重複了程作出的結果。

這時薛、程與河村都能確定,他們這系列的實驗解決了從 1935 年以來卵巢領域的一個重大難題:多囊卵巢症可以用切除一小塊、或用鐳射打洞的方法來刺激卵泡生長,而用以治療不孕症。“破·立”理論顯然是對的,可是何以致之?原理何在?科學家又陷入長考了。

河馬信息通道

薛百思不解:為什麼會出現這個“破·立”現象 - 破壞卵巢,反而會造成卵泡快速成長?他的思路回到生物學的最原點:演化論。

薛常笑稱自己是達爾文的信徒,由於對生物演化的鑽研,而發展出對化石的興趣。他還親自去探訪過幾處古生物化石遺址:加拿大落磯山脈的三葉蟲化石遺址坡、雲南澄江的古生物化石群、美國科羅拉多州的恐龍化石區......。從來沒有任何收集癖好的他,家中 卻也放著幾件古生物化石,其中有三葉蟲、小魚群,甚至微小到要用顯微鏡觀看的不知名的古生物胚胎。他始終相信:所有生物界的疑問難題都可以用達爾文的演化論來解釋,因 為世間所有的生物都有共同祖先,許多不同動物的細胞,是靠相似的基因來調節功能的。所以在小鼠身上作成的試驗,在人身上也應該一樣可能成功。

正是在這個破解謎題的關鍵時刻,薛面臨著一個實際的困難:無米之炊。和美國許許多多生物研究實驗室一樣,過去幾年來薛的實驗室也感受到愈發嚴重的經費短缺問題。這些研究經費最主要的來源是美國國家健康總署,而總署的預算隨著美國經濟景況和政治趨向,已經逐年大量削減。另一個主要的民間來源是大藥廠的研發部門,而藥廠同樣面臨全球性的不景氣,贊助學術機構的研發經費也大量減縮,甚至叫停。加上美國保守勢力對 與墮胎有關的研究一向限制特多,聯邦經費就不允許用在人類胚胎的研究上。小布希總統甚至親筆簽署禁止胚胎幹細胞研究的法令。

處在這樣低迷的大環境中,不少薛的學者同行紛紛忍痛放棄深入的研究工作,有的轉而作行政,有的去教課,有的乾脆提早退休。這種時刻薛怎會輕言放棄,但實驗室一度 陷入人手和經費雙雙短缺的困境也是事實,以至於他幾度將自己的專利收入捐贈給實驗室 ,來挺過這道難關。幸而不久之後“甘霖”從天而降:加州的“再生醫學研究所”發放了一筆胚胎幹細胞研究經費,薛的實驗室申請到這筆經費,才算避過了斷糧之虞。

“破·立”現象問題的解決,還要等到六个月之後 - 有一天薛在查閱文獻時,看到有“河馬信息通道”基因群在果蠅中能限制器官生長,假如這個“信息通道”基因被破 壞,果蠅頭上就會長出腫瘤,形狀如河馬粗厚的頭頸,因而有此形象的定名。更有趣的是:這種基因在小鼠體內也有,假如把小鼠的心臓、肝臓中的“河馬基因”用遺傳方法敲除 ,就會發現這些器官長大到兩三倍之多。所以,“河馬基因”竟是個在果蠅和高等動物裡,都會保證各個器官不會長過頭而形成為腫瘤的信號通路!

薛因而推斷,在人類的卵巢裡,也會有同樣的“河馬基因”,來控制卵泡不致於過度生長。於是薛讓程圓與河村檢驗卵巢的“河馬基因”。他倆所作的試驗結果,證明了在 小鼠及人的卵巢都有河馬通路基因;切割卵巢後,破壞了河馬通道,便使得卵泡迅速生長。薛總算弄明白了,這便是“破·立”的原理。

後來程圓更進一步發現,將卵巢切細片後,若又再加 PTEN 抑制劑,還可使卵泡生長的更快。河村如法炮製,將人的卵巢切细片加 PTEN 抑制劑,移植入無免疫力小鼠,之後也發现在鼠體內快速生長。終於,“破·立”原理的臨床發現得到了完整的解釋。八十年來,醫生們對於用“切塊”治療多囊卵巢症一直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薛的團隊的發現不僅解答了“所以然”,而且能進一步在未來研究出使用影響“河馬通道”的藥物,來治療多囊卵巢症的方法。

送子朱鹮

兩年之後, 東京聖馬利安娜醫院已為二十多名卵巢早衰病人進行治療。除了兩次腹腔鏡手術外,病人每周或每兩周回到医院做陰道超音波檢查,看有没有長大的卵泡,有的病人住在外地,要乘幾小時的車跋涉而來。看著這些滿心希望能懷上孩子的婦女,醫護人員最能理解她們身心承受的辛苦,但她們原是完全無望的不孕症病患啊!

初步治療之後,有八個病人對 IVA 體外激活療法有反應,其中五個病人可以取到成熟卵子,經由與丈夫的精子進行体外受精程序,成功得到了“前胚胎”。五人之中有三名病人還在接受激素注射,兩名病人在胚胎放回子宮後宣告懷孕,最幸運的一位在懷胎九月後生出第一個“IVA 寶寶”。

這位母親在十一歲時初經,但在二十三歲起月經開始不規則,二十五歲便停經,結婚後很想生育,於是在二十九歲那年起到聖馬利安娜醫院接受 IVA療法治療,終於如願生出兒子。新生兒通過健康檢查,一切正常。負責接生的當然是河村大夫,照片裡的他穿著產科手術袍,抱著幾分鐘前才來到世間的第一名“IVA 寶寶”,神情和藹喜悅,令人想到“仁醫”。

2013 年五月,薛應邀到北海道參加日本婦産科學會全國大會,會後他與來自世界各國的學者,被招待去風景優美的洞爺湖畔、舉辦過“八國高峰會”的溫莎度假酒店過週 末。會上他總結與日本的淵源:他的實驗室這些年來訓練了二十九名日本籍博士後研究员,其中一位剛昇任東京大學婦產科系正教授 - 東大醫學院的教授向來享有尊崇的學術地位,也是日本皇室的“御醫”。

可是很少人知道:薛的母親也是一位婦產科醫生;而六十年前,同是唸福建醫學院的薛的父親卻投筆從戎,決定不做醫生而做空軍飛行員,加入抗日戰爭的行列,在四川省上空擊落過日本敵機。現在薛卻以 IVA 療法幫助日本,以他的科學發現幫助紓解日本的人口危機。兩代人處於完全不一樣的歷史點上,從戰爭到和平,其間的轉折發人深省,更是令人欣慰。

因為父親當年是空軍,薛出生在南京空軍醫院,一歲不到隨父母到台灣;不幸父母早逝,義父母張元凱醫師夫婦撫養他完成高中和大學教育。他在台大動物系畢業之後,申 請到到美國普度大學全額獎學金,得到碩士學位後又在德州貝勒醫學院獲得博士學位。先是在聖地亞哥加州大學醫學院任教十五年,後來到史丹福大學醫學院任教,也已超過二十年之久。這些年薛的研究重點一直是婦女卵巢和激素的生理學,從世界各國來到他實驗室、由他教導訓練過的博士後研究學者和醫生,至今已有一百七十多名,其中許多位後來在領域中卓有成就,在世界各個名校行醫任教。例如其中一位早己昇為荷蘭烏垂特大學婦產科系主仼,是歐洲治不孕症的頂尖名醫;有一位擔任芬蘭大學小兒科的系主任,另一位則曾任美國長春藤名校布朗大學的醫學院院長,還有一位已經是中國科學院院士。

在演講報告的最後,薛放映“朱鹮鳥”的圖片,以之為象徵談到國際間的合作。朱鹮(Crested Ibis)是一種鷺科鶴類的鳥,多為白色(也有朱紅色的),細長的啄和腿都是 朱紅色,有的展翼之際可看到翅膀的紅暈,非常優雅美麗。從朱鹮的拉丁學名 Nipponia nippon 可以看出原是日本特有的鳥,但在日本已絕跡;後來在中國陝西一帶發現行蹤,中國隨即將之進行培育,薛就曾在西安一個瀕臨絕種動物保育中心看到過朱鹮。中國把培育出來的朱鹮送給日本,作為友好的象徵;網上便有一幅照片,是日本皇子夫婦將保育的朱鹮放生到大自然去。這種鳥生活在東北亞一帶:中國、西伯利亞、南北韓、日本、台灣......這些歷史上曾經、甚至近年也有不同規模衝突的幾處地方,都是朱鹮的生活圈。薛在報告的總結指出:鳥類是無國界的,不受疆域劃分或人為割裂的限制,自由翱翔;科學也應如此:科學無國界,科學家超越地域種族甚至歷史仇恨而合作,才能促成人類科學的發現和進展。

不久之後,關於 IVA 體外激活療法的網站也成立了,為病人提供有關的訊息。這個網站(IVAfertility.com)就用了“朱鹮送子”圖像作為標識,有繁體、簡體中文,英文和日文四種語文選擇。這個網站的設計者是一名唸電腦的大學生,他就是薛的“奇蹟寶寶”兒子。

基礎科學研究結合了臨床治病,跳出框架的思考配合細緻嚴謹的手術和實驗技術,跨國界、跨文化的合作相輔相成,為世間帶來新生命和希望......。這就是薛和他的同行們 的故事。

(2013年10月於美國加州史丹福)

補充:美國“時代”雜誌(TIME Magazine)在 2013 年底選出“年度十大醫學突破”(Top 10 Medical Breakthroughs of 2013), IVA 的研發列為其中之一。史丹福大學將之列為年度的“突出研究”之一(2013 Research Highlights)。

圖片說明:

薛在瑞典 Umea 的雪地中接受“北歐海盜”考驗。2008 年。

薛(右)與田中(左)1986 年在北海道鄉間旅舍。

河村用腹腔鏡,從肚臍小孔把小塊卵巢移植回病人體內。

“袋鼠男人”小說封面。書腰帶是電影劇照。

薛的妻子所寫的書法“破·立”。

程圓對小鼠動手術。

薛收藏的三葉蟲化石。

“河馬通道”基因被破壞前的正常果蠅(上左),和破壞後長出腫瘤的果蠅(上右)。

“河馬通道”基因被破壞前的正常小鼠肝臟(下左),和破壞後的小鼠增大的肝臟(下

右)。

河村抱著剛出生的第一個 IVA 寶寶。

薛的父親,抗日戰爭時駕駛 P-51“野馬”戰鬥機。(1945 年)

分別在中國(右)和日本(左)發行的朱鹮郵票。

IVA 生育網站(IVAfertility.com)的“送子朱鹮”標識設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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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李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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