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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2-12-25 22:42
  • 個人分類: 行旅

湘行漫記(中)

從文故居 


沈從文故居現在是收門票的鳳凰旅遊景點之一了。也像其他的旅遊景點一樣,故居也有講解員,是頭戴銀冠、身穿繡花裙襖、全身披掛苗女裝束的年輕姑娘。我們看見了一個百年前湘西大戶人家的宅第,傢具用品:搖籃、雕花眠床、手工紡輪,還有後來沈從文用過的書桌椅子和文具、唱片留聲機,他的作品、牆上的老照片……


有一張照片,雖然曾在書中看過,此時此地看著覺得特別可愛,就是1982年沈從文回家鄉時,在他當年的母校 - 湘西鳳凰文昌閣小學教室裡,坐在課桌上,笑眯眯地跟小朋友們一起聽課。八十歲的老人,回到八歲時的地方與情景,時光在那一剎那倒流靜止,晚年與童年交疊,中間的數十年長河歲月轟然退潮,我猜想至少在那一瞬間,他是快樂的。


童年和少年的沈從文曾經親眼目睹過最慘酷的殺戮。當年以弭平苗亂為由,清政府在他的家鄉一帶屠殺了上千的無辜農民百姓。沈從文小時隨著大人在道尹衙門口看新砍下的血淋淋的人頭,夥同其他孩子成群結伴到城頭上去看對過河灘殺頭,屈指計算死屍的數目。他甚至還跟到天王廟去看犯人自己擲筊定生死 - 當地的辛亥革命失敗後官府展開鎮壓屠殺,成千的農民從四鄉被莫名其妙的抓來,每天都有一兩百人遭到處決;到了後來實在砍不勝砍,便想出一個「選擇」的手續:把犯人牽到天王廟在神前擲竹筊,擲到一仰一覆的順筊,和雙仰的陽筊的人都當場開釋,擲到雙覆的陰筊就拉去殺頭……

他把這些經歷都寫進了自傳裡。這些骯髒的流血、殘暴的殺戮、愚昧的死亡,沒有把一個孩子變成殘忍愚昧,反而造就了一個悲天憫人的書寫者。

在漢苗雜處的湘西,漢族文化是極端嚴峻的禮教壓制,苗族文化卻是天真自然且帶神祕色彩;沈從文自小目睹了兩種文化在這塊土地上的撞擊,因為理解而充滿悲憫。在散文鳳凰裡,他提到湘西巫蠱和神鬼的神祕傳說,用心理學分析這些現象,其實是女性在嚴酷的壓抑和浪漫的想像煎逼之下,精神異常而產生的病態行為。小說巧秀和冬生蕭蕭裡的所謂失節的女子,她們鮮活的生命和天真爛漫,不見容於傳統禮教和習俗而面臨嚴酷的懲罰;沈從文卻是用了明澈寬容的筆法,絲毫不帶譴責的敘說了她們的悲哀的故事。


他的悲憫之筆,卻被當時有些道學家貼上桃色的標簽;到了革命政黨指導一切的年代,更不符合教條的規範了 - 即使他用深情寫出的正是革命者宣稱要拯救的底層人物。這是何等的諷刺!整整三十年,沈從文的作品不見天日,姓名不見經傳;然而在台灣和海外,還是有知音不絕如縷……

從文讓人

夜裡下起淅瀝淅瀝的雨,到凌晨時分彷彿稍稍停歇了。在鳳凰聽到雨聲,怎能不想到這樣的句子:且為印象中一點兒小雨,彷彿把心也弄溼了……”

這天要去沈從文的墓地上墳。不過沈從文寫上墳用的字是掛墳,因為湘西人上墳有在墳上掛紙彩球一類的祭奠物的民俗。

早就注意到大街小巷裡常有小販捧著一個扁平的大篾簍,裡面是鮮花和草葉編成的花冠;多半是中年婦女,做買賣的同時,她們的雙手還是不慌不忙的編串著籃子或簍裡的花葉。五彩繽紛的花冠很受姑娘們的歡迎,一路看到不少年輕女孩戴在頭上,比甚麼髮飾都亮眼。這天一早出門,我就從河邊第一個遇見的賣花婦人買了一頂新鮮的花冠,一路戴著。

沈從文的長眠之地,在距離鳳凰縣城僅只一公里的聽濤山山麓。從刻著沈從文先生墓地的大石牌旁拾級而上,先是有一間兼賣紀念品的書店, 再往上走幾階就看見一塊瘦長的直立碑上,黃永玉龍飛鳳舞的草書:

一個士兵要不戰死沙場便是回到故鄉


黃永玉用士兵作象徵是有深意的。對於農人與兵士,懷了不可言說的溫愛,這點感情在我一切的作品中,隨處皆可以看出。沈從文在邊城的題記裡如此自道。十五歲,只有高小學歷的一文不名的男孩,參加了部隊,作了一名小兵,他以此自稱,還用小兵作過筆名。

離開家鄉的沈從文,他的文學作品帶給他名聲,卻在政治氣候肅殺的年代帶給他災禍。五〇年代初便被極左文人無情詆毀批判,要他接受改造,那時的沈從文萬念俱灰,甚至試圖了斷生命。若不是自殺未遂,便早已橫死沙場了,卻連一的機會也不曾給過他。作為一名倖存者,沈從文告別了文學,一頭鑽進一個相對安全、安靜又與相關的領域:他研究起中國古代服飾史,而且成績斐然。然而對一個畢生將寫作當成生命的一部分的人,他心中能沒有最深沈的憾痛嗎?

黃永玉從少年時便熟讀表叔沈從文的文章,中年後目睹表叔遭逢的劫難,始終是滿心的理解與關愛、崇敬與不忍。 那些政治風暴帶來的橫逆與屈辱,加諸在一個純樸溫婉的寫作者身上,造成了難以想像、難以言說的折磨與酷痛。沈從文自己不願寫,黃永玉不忍多寫,只有輕描淡寫,濃濃的傷痛化進淡淡的、收斂的文字裡,格外令人動容 - 而那正是沈從文的文字風格:好與壞都不要叫出聲來。何況,黃永玉寫道:真正的痛苦是說不出口的,且往往不願說。

小小年紀就離開家鄉,沿著江水渡過洞庭湖到外面的世界去翻閱另一本大書,最後,這個鳳凰人終於歷劫歸來,而故鄉人總算張開雙臂迎接了他 - 他的骨灰。

 

墓碑是一塊將近六英尺高、據說有六噸重的天然五彩石,未經打磨雕琢,全然本色。石碑正面是沈從文的手跡: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認識『人』。背面是張兆和的妹妹、書法家張充和撰寫的輓聯:不折不從,亦慈亦讓;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四句悼詞的最後一個字連起來就是從文讓人

碑前地上有花籃、花束、花圈,還有幾頂花冠。我將頭上戴的這頂摘下,恭謹的掛到墓碑的左上角,看起來就像那塊樸實的巨石戴上了一個小小的,美麗的花冠。這才是掛墳啊!

我的手指輕觸著沁涼微溼的碑石,指尖撫過鐫刻的文字,忽然一股無法克制的激動如熱流從心頭湧出直上雙眼。我急忙走到墓石背面去,不想讓人看見我的失態。

情緒平復下來之後,我在墓碑對面找到一塊平坦的石頭,坐下來打開寫生簿。當年沈從文回鄉時在船上作了不少素描寫生,就畫在信紙上,文字加圖像的家書,一道寄給遠方掛念著他的妻子。雖然他隨身帶了相機,但那個年代底片太珍貴,他捨不得照風景,要留著回到家鄉給家人照相。我的數碼相機雖然沒有張數的限制,我還是要為這塊碑石畫一幅寫生,不為畫得像,為的只是細細觀察紀錄那石上的皺褶,線條,凹凸,起伏,青苔……這樣我就會牢牢的記在心裡了。

墓碑斜後方又有一堵半人高的石牌,上面刻了張兆和為從文兆和書信選一書的後記節錄,是她娟秀的手跡,寫的是沈從文去世後,她整理他的遺稿時觸發的感動和悔憾。其中幾段話尤其坦率到出人意外,令人心為之震:

經歷荒誕離奇,但又極為平常,是我們這一代知識分子多多少少必須經歷的生活。有微笑,有痛苦;有恬適,有憤慨;有歡樂,也有撕心裂肺的難言之苦。……”

      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後來逐漸有了些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壓,是在整理編選他遺稿的現在。……他不是完人,卻是個稀有的善良的人。對人無心機,愛祖國,愛人民,助人為樂,為而不有,質實樸素,對萬匯百物充滿感情。

      最後一段更是耐人咀嚼:

      太晚了!為甚麼在他有生之年,不能發掘他,理解他,從各方面去幫助他,反而有那麼多的矛盾得不到解決!悔之晚矣。

      表面上是妻子對結縭六十載的丈夫的懺悔,但讀著讀著,卻越發感到也是對那些埋沒他、不理解他不幫助他、甚至還要用矛盾傷害他的人的控訴。

      如今還能說甚麼呢?斯人已去,他的一生的悲歡愛恨,尤其後半生遭受的撕心裂肺的難言之苦都已經發生過了,承受過了。這些石碑,這些銘記,地上的花朵、憑弔者的眼淚,對他都來得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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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李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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