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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2-12-18 11:43
  • 個人分類: 行旅

湘行漫記(上)

鳳凰,作為一個地名就已經充滿神祕的美感,更因為一個人的文字而變成一種鄉愁的召喚。那是沈從文的家鄉,從那裡開始了沈從文筆下的世界:湘西,沅水,鳳凰,邊城……

而且,那已不僅是中國現代文學的地標名稱,那裡還是數千年華夏湘楚文化的源流與傳承。

閱讀文字和人生越多,就更能體會沈從文和他的世界,從自然的荒野中看見人性和美,從悲傷無奈中體會同情與寬容,從殘酷的生命裡寫出悲憫和溫柔。可惜我沒有更早認識沈從文的文字 - 在台灣的年代讀不到,七〇年代到了美國補課三四十年代的大陸作家,他的作品竟然也極罕見。被掩蓋、淹沒了許多年之後,遲至八十年代才像出土文物般被發掘出來。

http://news.xinhuanet.com/book/2007-10/30/xinsrc_492100430084996876603.jpg

1987年七月,沈從文在世間的最後一個夏天,我去北京看他。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面,在那之前的好幾年,每到北京就想著見他,但他已不跟來訪者談文學了,我遲疑沈吟很久,怕自己的造訪會打擾老人的心緒。終究還是求見,他也願意見我,可惜那已是他中風之後,言語行動都有些困難了。

後來回想,與他見面的那一個多小時裡,愉快還是多過感傷的。我告訴他和兆和夫人,《邊城》和《貴生》都早在五〇年代 - 當他備受打擊、除了批判者沒有人願意提起他的那個年代,香港已將兩篇小說改編成電影,而且大受歡迎:《邊城》就叫翠翠,《貴生》用了金鳳的名字。電影裡的主題曲和幾首插曲是我小時就聽會了的,長大了竟也沒忘,我把歌唱給他和兆和夫人聽,博得二老一粲。

臨別時我在他耳畔說:「您說過:『我和我的讀者,都共同將近老去了。』可是,您看,您的讀者永遠不會老去。」

兆和夫人給我一包茶葉,說是離家鄉鳳凰不遠的一處叫古丈的地方產的。從此,湘西的那些地名始終召喚著我。終於準備上路時,我再取出他關於湘行的文章,隨著他的文字先走一趟。


    長沙-桃源-鳳凰

1934年一月,住在北京的沈從文回故鄉湖南鳳凰探望生病的母親。他乘船在湘西沅水回家的路上,沿途寫出散文《湘行散記》和家書《湘行書簡》;書簡是寫給新婚才四個月的妻子三三- 合肥四姊妹中排行第三的張兆和的。

http://culture.people.com.cn/mediafile/200502/25/F2005022510332600000.jpghttp://2.bp.blogspot.com/_w28g3sBA-IE/S9WFwSlNRAI/AAAAAAAAFPg/FDmtvqkg6wY/s1600/10109NE7e7x_b.jpg

沈從文用四天時間從北京乘火車經河南、武漢到長沙,接著乘汽車經常德(武陵)到桃源;然後走水路,從桃源逆沅水上行走了九天,到浦市登岸後住了兩夜才到達家鄉鳳凰。冬日遲緩的水路令他不耐,但也給了他充分的時間書寫,甚至寫生畫風景。

2012年春天我作了嚮往已久的湘西之行,可惜的是我無法循沈從文三〇年代寫出《湘行散記》和《湘行書簡》的那條水路,而比較近於他五〇年代那次出公差的陸路。當然,同樣的路線,半個多世紀之後走起來是簡短便捷太多了。

北京到長沙,當年沈從文乘火車耗時四天的路程,我只用了兩個多小時的飛行時間 。從長沙到鳳凰400公里路,也只需五個小時。才沒幾年前,這段路要走上八九個小時,現在長沙到吉首建了高速公路只要四小時,吉首到鳳凰那段路雖不長卻是山路,所以要走足一個小時,據說不久以後也要建高速了。

一路入眼皆綠,也有不少隧道,可見山之多。路修的好車走得穩,兩個小時之後停車休息,一看地名赫然是桃源- 真的是陶淵明寫過的那個桃源,武陵就在附近。

沈從文當年到了長沙之後,也是乘汽車到桃源,然後開始他九天的水路。在〈湘行散記 - 桃源與沅州〉裡他寫道:從桃源縣坐小船沿沅水上行,船到白馬渡時,上岸走去,忘路之遠近亂走一陣,桃花源就在眼前了,那地方桃花雖不如何動人,竹林卻很有意思。」還有,至於住在那兒的人呢,卻無人自以為是遺民或神仙,也從不曾有人遇著遺民或神仙。雖然是帶著點諷刺口氣的老實話,遊客們還是把此地當成桃花源旅遊景點,照來不誤。

從這裡可乘船去湘西鳳凰,四川酉陽,貴州銅仁。在這種小船上的乘客,最早有記載、最有名的,就是屈原了 - 他最後的放逐之路,就在這些山水林間。

從吉首到鳳凰開始走山路,景觀也不大一樣了,彷彿要漸漸走進楚辭裡奇花異草和山鬼水靈的世界。綠色更綠,真的是鮮得滴著水 - 彷彿是翠綠的水。路邊若不是蒼翠的山林就是綠汪汪的水稻梯田,戴著寬邊草帽的農人跟在慢吞吞的水牛後面犁田。天上總是飄下若有若無的雨絲 。

走陸路就聽不見沈從文筆下描述的流水,船的軋軋聲,說野話的水手,縴夫,吊腳樓上的婦人的召喚,搖櫓人的歌聲,兩岸雀鳥的啼叫……但那些都是過去的聲音了,就算這天我走的是水路,我想除了流水,也聽不到那些讓沈從文入迷的河上的生命之歌了吧。


    鳳凰的沱江水

幾乎每個偉大的小說家,都有他用文字建造的一個世界,而那個世界往往是他生命中最重要最難忘的地方:故鄉。喬伊斯的都柏林,福克納的密西西比,帕慕克的伊斯坦堡,張愛玲的上海……

沈從文的世界是湘西。他的故鄉是鳳凰。

見到鳳凰的第個一印象,就是一個城鎮幾乎全沿著一條河在生活。來到沱江河畔,幸好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今天的鳳凰已經是個旅遊景點了,即使不知道沈從文的人,也會從張家界順路來看看古老的少數民族風情,就像看雲南的麗江古城一樣,所以我並沒有被眼前絡繹不絕的遊客和震耳欲聾的酒吧音樂嚇倒。我相信,給自己多一點時間,走出這段最熱鬧的河邊,我會看到鳳凰的原來面貌。

眼光越過擾攘熱鬧的人群,我靜靜眺望溫婉的河水 - 此刻眼中只有那河,那水……我的眼睛漸漸模糊了。

沈從文的骨灰,有一半埋在鳳凰城外聽濤山上的墓地裡;另外一半,就撒在這片沱江水中。

看老照片,沱江的兩旁本來都是吊腳樓,河側有水車,河上有座美麗的虹橋,沈從文也為虹橋拍過照。虹橋是一座風雨橋 - 顧名思義,風雨橋就是橋上有建築,可供行人遮風蔽雨。這種橋在中國的西南幾省特別流行;許多風雨橋的建築已經超越遮風蔽雨的用途,而發展到美學和商業功能去了。

就像虹橋,不僅三孔橋的造形優美,橋上的兩層樓建築還有亭塔飛檐,樸素而典雅。走在橋上 - 應當說橋,兩旁有各種店鋪,中間是長廊式的走道。那是一個社會的雛形,沈從文寫道,這些店鋪讓他明白了各種行業,認識了各樣人物。可見虹橋就像義大利翡冷翠的老橋、威尼斯的麗雅托橋,除了交通之外還有商業功能,甚至成了當地的建築和人文地標了 。


今天的沱江河上除了虹橋還有其他幾座橋,有的大到可以行車,有的小到僅容一人踏過,甚至還有一道全是由方形跳石排列成的,旁邊一座大水車。有趣的是:越是小的橋遊客越喜歡走在上面,而且免不了駐足照相,造成小橋上的交通堵塞。

沈從文筆下的世界,若不是在水上討生活的,就是沿著河水生存的;而那些臨水的人家,誰不住在吊腳樓裡?貫串各個碼頭有一條河街,人家房子多一半著陸,一半在水,因為餘地有限,那些房子莫不設吊腳樓。吊腳樓裡有平常過日子的人家,也有讓水上行船人眷戀的女子。那些大半條命懸在水上的男人,一輩子掙到的錢也不夠他娶妻生子,一旦靠岸,便把辛苦掙來的微薄工資投入一夕之歡 - 吊腳樓上的女子就是他質樸的愛戀對象。而那些從鄉下來從事這行古老行業的女子,也許是窮人家的媳婦,就像丈夫那篇小說裡那個溫順的妻子;也有像柏子或者一個多情水手和一個多情婦人裡那樣的又纏綿又潑辣的女人。她們都是社會最底層的妓女,但從來沒有人像沈從文這樣,用這等溫柔寬容來描寫這種感情。坐在城市書房裡的作家,從來不曾這樣貼近這些人的生死悲歡;只有這個從十五歲就在河上行船的男孩,懷著對這些善良鄉親不可言說的溫愛,為他們寫下一篇又一篇關於行船的人和吊腳樓裡的故事。

原先我還天真的以為臨河客棧都是傳統的吊腳樓,待來到沱江邊最熱鬧的這一段,就知道住吊腳樓是不可能的:這一帶的吊腳樓都已經改建成一般的樓房,退到臨河步道的後面,開作旅店或餐館了。


兩層樓的旅店看起來新且乾淨,房間很小,但有個可愛的小陽台,把室內和室外連在一起,把沱江水帶到我的面前了。從陽台上眺望河景,像欣賞流動不息的畫面:河上畫舫般的游船;停泊在岸邊的小漁舟上有幾隻懶洋洋的魚鷹;徬河的石階上也總有幾個婦人就河水洗衣,還用木棍搥搗;水邊不乏垂釣客,除了釣魚還可能撈獲淡水小龍蝦、田螺之類的水產;河邊步道上遊人和小販走動不絕互動頻密;還有拍婚紗照的、出租苗族服裝頭飾供人拍照的,甚至出租獵人裝(包括山雉之類的獵物)、土匪裝(源自頗受歡迎的電視劇湘西剿匪記……無奇不有,加上酒吧裡慷慨地傳出來的流行歌曲,整個像一場嘉年華會。我想像如果沈從文今天回來,還會認得出故鄉的面貌嗎?

或許保留純淨的記憶,生活在那份記憶裡面,才是讓自己的所愛不會變貌的唯一方法吧。那地方我是熟習的,現在還有許多人生活在那個城市裡,我卻常常生活在那個小城過去給我的印象裡。沈從文很早就這樣說過了。而他的文字,不僅為他自己、也為後人保存著這個小城過去的印象。八十年之後我來,還可以試著去看這場旅遊嘉年華底下鳳凰的原來印象,就是因為我先讀了沈從文。(上)


(全文刊登在2012年11月號“印刻”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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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李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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