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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2-11-20 09:05
  • 個人分類: 心路

那朵花,那座橋

            花,是一朵還不知道名字的花;橋,是一個異國小城邊上,一座並不著名的橋。

            剛唸完大一的晴兒,高中最後兩年開始打暑期工,算算已經連著三個暑假都沒有閒著。今夏在矽谷一家導航儀器公司工作,雖是實習生可還是領薪水的,讓他頗有成就感。作為嘉獎兼慰勞,爸爸媽媽決定去日本公務旅行時把他帶上,時段正好是他打工完畢、開學之前的兩個星期。

            晴兒小時候去過日本,但記憶裡的印象已經不深了,而且跟著大人走,對地方景點更是毫無概念。這次決定讓他也有些發言權 何況他在高中修過幾年日文,雖然從未聽到他開口應用,但說不定緊急時刻也能派上用場呢,於是問他想看些什麼地方?出乎爸爸媽媽意料之外的,他說:東京附近有一處地方,有一座橋,想去看看。

            看橋!這可是媽媽長久以來的興趣,而他從來就沒有對媽媽的興趣表示過興趣。這是怎麼回事?

            他有些靦腆地,又有點故作漫不經意地說:是一個日本動漫電視影集,用了一個東京附近的小城作故事發生的地點,片頭是一座橋,裡面的人物也經常在橋上活動。他想看看那座橋真實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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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問他可知道那個小城和橋叫什麼名字?他找出兩個漢字:秩父。是地名,也是橋名。對日本地理還算得上熟悉的媽媽說:從來沒聽過這個地方呢。GOOGLE一下,屬於一個也是沒聽說過的埼玉縣,距離東京市區不算很近。

            跟當今很多美國青少年一樣,晴兒從高中後期也迷上日本動漫。而媽媽對日本動漫僅有的知識來源和喜好只有一個:宮崎駿。可是這位漫畫家的作品題材和風格多半帶著濃厚的歐洲風味,而生長在美國的晴兒最喜歡的動漫竟然並非宮崎駿那一路,卻是些非常日本風格、完全是現代日式生活的題材。這就使得媽媽感到好奇:那些日本動漫說的是什麼故事,吸引了這些文化語言迥異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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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晴兒為媽媽下載了一部11集的動漫連續劇,名字很奇怪,很長,翻譯成中文是我們仍未知道那天所看見的那朵花的名字あの日見た花の名前を僕達はまだ知らない);不過也有簡稱,就是那朵花あの花)。

            兒子願意讓媽媽一窺他只和同齡朋友分享的嗜好,甚至有興趣想要知道媽媽對這部動漫的意見,令媽媽簡直有些受寵若驚。平日總覺得連續劇太花時間而很少沈浸其中的媽媽,一方面為了討好兒子,同時也好奇是什麼因素吸引了這些少年,於是斷斷續續砸下了幾個小時,看完了生平第一部動漫連續劇 當然,有不少片段是快速跳著看的,不過媽媽沒敢跟兒子坦白。

            看到最後的完結篇時,媽媽隱約有點懂得了。

            一開始出現的是個邋遢頹唐的男孩,名叫仁太。他該上高中了,可是不去上學卻躲在家裡打電玩;他曾經有過一群好朋友,還是其中意氣風發的領頭,可是現在大家已經疏遠,有的甚至瞧他不起、不相往來了。有一天出現了一樁怪事:一個曾經是他那群好友中最可愛的、幾年前卻因意外而去世了的女孩,忽然出現在他身邊 當然,她是個鬼魂,因為她確實已經死了,而現在只有仁太看得見她。這個女孩子(好友們當年都稱她的綽號面麻,就是日本拉麵裡的筍乾)也長得跟仁太一樣大了,但衣著神態和可愛善良依然跟當年沒有兩樣。她的忽然出現倒不是為了嚇人,而是希望在投胎轉世之前完成一樁心願......

            於是十一集的劇情就此展開:五個昔日夥伴,各自帶著喪友的創痛和負疚孤獨成長,刻意與老友冷淡疏離,同時穿插昔年女孩未死之前,這六名好友(三男三女)小時候的種種往事;時而活潑幽默、時而溫柔憂傷的調子,配著柔美而寫實的背景畫面(都是埼玉縣秩父市這個地方的實景),生動地(也不免帶著動漫的誇張)描繪了這幾名少年,在看似冰冷叛逆的外表之下,他們柔軟受傷的心靈,如何被一個善良的故友的鬼魂癒合。最後在面麻將要永遠告別之際,他們為她圓滿了她的心願:大家振作起來,重新繼續做永遠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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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了那朵花,媽媽對晴兒說:好,我們去秩父市,去看那座橋,還有那群好朋友碰頭聚會的小廟定林寺,還要吃一碗有面麻的拉麵......。晴兒說:最後一項可以免了,我不喜歡筍乾。

 

            母子倆住在東京的新宿,需要先搭地鐵去池袋,再從那裡搭乘火車去秩父,至於到了秩父下了車,怎麼找橋找寺還沒概念......不管了,到了再說吧,反正媽媽會認漢字,晴兒會問路,母子倆應該不至於迷路丟人。

            雖然是停站很少的特快車,還是走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最後一段好像是反方向上山,估計這個地方的地勢很有些高度呢。出了秩父西武站,一眼就看到對街的秩父觀光情報館,進去發現不僅資料齊全,還有中英文的地圖和城市介紹。最令晴兒驚喜的是竟然也有那朵花連續劇的景點地圖,詳細列出影片各集裡的實際地點。母子倆研究了一下,秩父市雖不大但也不是小到可以僅靠步行的,最好是搭公車。櫃台後面的服務人員十分熱忱,用生硬的英語指點他們到哪裡搭車、在哪些站下車。

            母子倆上了公車,按圖索驥,看到札所十七番的路牌便按鈴下了車,逢人便問定林寺在哪,卻沒有一個人說得準。在秋老虎中午酷熱的太陽下走了不少冤枉路,兩人滿頭大汗幾乎要放棄了,忽然看見一堵眼熟的磚石牆和牆前一張眼熟的藍色長凳,母子不約而同的說:仁太的凳子!然後出現了一個狹長的花圃,小小的牌子上註明是那朵花的花園,那麼這一帶正是定林寺前的那片斜坡地,猜想定林寺應該不遠了。果然,彎進一條小路下行不久就看到了那座樸素的小寺廟,跟影片裡一模一樣,熟悉到好像曾經來過似的。然而這裡是那些孩子們聚會商量事情的地方,台階前卻沒有坐著站著的孩子,沒有他們的話聲笑語......太安靜了,令他們漸漸感到有些不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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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和晴兒繞到後面,那兒有間小小的鋪子,一個老人家文風不動的坐在裡面。鋪子裡陳列著一般寺廟都有的吉祥符、小掛件什麼的,還有別的寺廟絕對沒有的 那朵花的小紀念品。媽媽挑了一塊祈願木牌,上面畫的面麻睜著大眼睛,俏皮地微笑著。

            回到大路上等了不多久就來了一部公車,上車後跟司機指著秩父橋的圖片,司機點點頭。到了橋前發現根本不必打招呼,那座就跟影片上的圖像一模一樣的橋,怎樣也不會錯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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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上橋才發現這是一座可通汽車的斜張式公路橋,有著雖不高但很顯眼的橋塔和鋼索,而專供步行的舊秩父橋就在旁邊。母子倆走上舊橋,看碑文才知道原來是一座頗有歷史的老橋,最早的橋基建於明治年代,曾是早年江戶巡禮古道的通路;現在這座已是第二代橋,有八十多年歷史了。欄杆和橋身都很美麗,不到一人高的橋柱上立著古雅的燈籠式的路燈,橋面鋪著紅磚,還有花壇和日式園林裡的觀賞石,襯著背後新橋的橋柱和鋼索,很上鏡頭。難怪那朵花的片頭都用這個景點,六個小孩在這裡奔跑歡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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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憑著橋欄眺望,母子都很安靜,也許都在想著劇中同樣的景象,想著那幾個子虛烏有、然而是多麼活潑可愛的孩子,三個男孩三個女孩,都有各自的個性、各自的優點和缺點,像世間任何一個孩子一樣.....不,有不一樣的,至少,其中的一個 --

            早逝的孩子。

            晴兒是個幸運的孩子,他從出生到現在上了大學,都住在同一個小城同一棟房子裡,所以他的朋友中有從幼兒園時代就交上的。小時他兩個最要好的小朋友,都是有著藍灰色眼睛的小男孩,一個叫威廉,一個叫艾里克。他幼稚園那年就跟威廉同班,一直到高中都同校;艾里克則是小二開始同班的,課後又都在同一個安親班裡;加上住得近,媽媽們後來也都熟了變成好朋友。學校有什麼活動常常是三個媽媽輪流開車,帶著自己的一個然後去接另外兩個;我腦海裡至今還會浮現小威廉在他家窗口熱切的等待著我的車開近然後飛奔出來,就算幾個小時前才見過面,三個小男孩在後座還是又嚷又笑的興奮莫名。媽媽們親暱地稱他們三隻小猴子

            小猴子會長大,有了各自的性格和興趣,雖然在媽媽的記憶和印象中他們還是親密無間的好朋友,其實成長已經緩緩地、漸漸地把他們疏遠分隔了 他們自己一定知道,只是媽媽們無法意識到。三五年的時間對中年的媽媽似乎短暫迅速,除了孩子的身高之外幾乎難以覺察其他世事的變化,然而對他們卻是一段夠長的成長歲月,長到足以把孩子變成一個完全不一樣的陌生人。

            漸漸的,晴兒有了自己的興趣自己的朋友,跟威廉雖然還在同一個游泳校隊裡,但媽媽注意到即使練習完了同車回家,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大聲說笑,而只是像普通朋友那樣淡淡交談,更不會留下來一道玩了。他跟艾里克原先組了一個小樂隊,可是因為兩人對歌曲的選擇和品味不同,也漸漸不再一同練琴了。媽媽們還是常約了一道喝個咖啡或者吃個午餐,慢慢習慣了孩子不再黏在身旁的日子,但話題總還是會帶回到各自的兒子的近況:長得高壯英俊的威廉很有女孩緣;艾里克又組了一個樂團叫黑天鵝,等等。其實這些我都聽晴兒提過,雖然他們不再玩在一起,但到底還是在一個校園裡,又有許多共同的朋友,並非完全生分的。

            事情發生在晴兒高三那年。剛開學一個月,那個秋天的早上,晴兒才搭上去學校的校車,我在家中接到艾里克媽媽的電話:威廉出事了。

            我一直很難回想描述那個早晨。記得我立即播了晴兒的手機,告訴他:他很快就會聽到威廉的事,但媽媽要做第一個告訴他這個消息的人,讓他有些心理準備。這樣可怕的消息,從媽媽的口中聽到,可能不會像從其他人聽到那樣殘酷。

            威廉自殺了。前一個夜晚的深夜時分,在學校附近的火車平交道上。

            他是在家人都睡下之後,偷偷潛出家門,騎上腳踏車去到平交道的。他把車停在路旁,然後躺臥在鐵軌上,靜靜等候末班火車疾駛而來......

            那天上午我去威廉的家。在那天之前,我以為自己多少知道如何安慰喪子的父母親,但那天面對威廉的父母親,我竟然無言以對了。我不知道世間有沒有更難以回答的問題 當作父母親的被問到:你們的孩子為什麼自殺?威廉的爸媽只能說實話:我們不知道。最最難回答的問題是那些沒有問出口的、但顯然是人們一定想問的:真的嗎?怎麼可能?你們到底是什麼樣的父母親啊?當然沒有人忍心當面問出那樣的話,但猜測和耳語具有同樣的殺傷力。威廉的爸媽在遍體鱗傷的時候還是希望知道:為什麼?誰都知道威廉生長在一個快樂和睦的家庭:樂天的爸爸、隨和的媽媽、伶俐的妹妹,夏天時一家人開著休旅車出門露營,冬天到夏威夷的度假屋過節,星期天上教堂......到底是為什麼呢?合理的推測不外是青少年的憂鬱症,但威廉從小就是個過動兒,調皮搞怪,難以相信他有憂鬱的一面。對於其他的妄測,艾里克總是激動地為朋友澄清,說他知道威廉,絕對不是嗑藥的孩子!

            我知道世間沒有能夠安慰這對父母親的話語,所以我只是常去探望他們,聽他們說話 如果他們想說。我總是帶一大盤叉燒蛋炒飯去,因為威廉喜歡,威廉的妹妹也喜歡。我靜靜陪威廉的媽媽坐著,客廳桌上放著威廉的照片,從小到大,在三隻小猴子那張裡,威廉瞇著他藍色的眼珠子笑得多麼開心......

            威廉的追思禮拜那天我在國外,晴兒自己去了。後來威廉媽媽告訴我:她給了小朋友們每人一張卡片請他們寫幾句話給威廉,結果晴兒密密麻麻寫滿了卡片的兩面......晴兒從來就不是個擅於用文字或語言表達感情、尤其是深沈而難以啟口的感情的少年。當我讀著那些話語 那些對童年美好的回憶、對多年好友的深情與讚美,對成長的惶惑,對生活和生命種種疑問的無解,對朋友不告而別的不捨與哀傷......我急切的讀著又不忍卒讀。我原以為他們已經不再是好友,也許震撼和傷害不會那麼深......我竟然大錯特錯了。

Daisy Blue White Flower

            高三那年是困難的一年,課業繁重,要開始準備申請大學,而晴兒和艾里克就在那年首次經歷著他們從出生以來最困難的時日。媽媽在旁邊只能暗暗心疼卻使不上力,孩子像緊閉的蚌殻,痛苦無從宣泄,每當媽媽試著小心翼翼的提到威廉卻總是碰上一堵沈默的牆壁。晴兒和艾里克再也不玩在一起了,有時我開車經過威廉家那條小街,恍惚覺得三隻小猴子還擠在後座說笑,但我知道那些情景正如他們永不返回的童年一樣:永遠不再。


            永遠不再的童年,秩父舊橋上,六個天真活潑的孩子在奔跑;然後,下一個瞬間,時光已經流轉,五個各懷心事的少年緩緩走過,後面靜靜跟著一個永遠不再的女孩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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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對晴兒說:很美的橋,我喜歡。晴兒笑了笑。媽媽注意到橋那端有個小餐館,名字很雅,叫見晴亭。媽媽說:你看,這橋也跟你有緣,你的名字都在橋端呢。晴兒又笑笑。

            還想看別的地方嗎?走回大路,媽媽問晴兒。

            不必了。晴兒說,我已經看到我想看的了。

            媽媽輕輕的說:我想,我知道你為什麼要看這座橋了。

            我想妳是知道的。晴兒說。

            他們上了開往火車站的公車。車子經過一條熱鬧的市街,路邊掛著許多彩色繽紛的旗招,大眼睛的面麻在花叢中開心地笑着,她已經成為當地的觀光親善大使了,秩父市因為那朵花和面麻而聞名;聽說那朵花已經改編成兩小時的動畫電影,明年(2013)就會上映,到那時秩父會更有名,動漫迷會從全國各地遠道而來 不過像這對來自美國的母子大概還是不會太多吧。媽媽看看兒子,兒子看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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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車站,正好十分鐘之後有一班快車去東京。坐在車上,媽媽想起來,說:電視劇裡,那兩個後來上了好學校需要通學的孩子,不就是坐這班車嗎?晴兒說:噯,是啊。媽媽取出相機檢視今天一路拍的照片,看到拍得好的就遞給晴兒看,晴兒對他自己的影像只是淡淡的一瞥,只有對橋的那張多凝視了片刻。

            媽媽想:他來了,看見了,記住了;沒有留下什麼也不用帶走什麼。

            車窗外的風景飛也似的掠過,童年在身後,成年在未來,這段哀樂少年歲月裡,有些朋友沒有能夠一道走下去,就像有些花朵沒有來得及知道名字,有的橋沒有能夠一同跨越......成長就是學會用自己的方式去記念,去療傷,去繼續走。晴兒以後人生漫長的路,媽媽最多只能陪他走到橋頭,目送他跨過,一座橋,又一座橋。

http://mw2.google.com/mw-panoramio/photos/medium/42669372.jpg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12/11/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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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李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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